才让多吉|邢台官员下跪,跪掉的不能是真相
2016-07-23 13:49:3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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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是周末,不到晚上七点,朋友圈开始传邢台暴雨灾害的文字、视频和照片,先是有大贤村村民试图围堵高速公路和警方发生冲突,后有男女老少的因暴雨遇难后遗体浸泡在水中,其状惨不忍睹。

有人在不停的转发这些信息,也有人在不停地删除这些信息,被删者义愤填膺,删除者默不作声,显然,删帖的人手不如民间的写手多,最终这些信息刷屏在朋友圈和微信群。

这些删除和反删除的信息,主要是质疑邢台市上游水库泄洪,未通知到下游的大贤村,导致该村被洪水淹没,无辜生命遇难。

地方政府泄洪不预警、不通知、不撤离群众违反的是基本常识,这在哪朝哪代都是官员“人头落地”的事,这样的说法,我一开始就是半信半疑。想找一些信息来佐证吧,在微博上输入“邢台”两个字,得到的结果却是从火星上传来的“新闻通稿”,与化为乌有的坊间传闻没有啥直接联系,你想要的“真相”在官方的报道中“断片”了。

昨天凌晨一点,《新京报》记者奔赴现场,早上发回报道称:“邢台大贤村洪灾后一片狼藉。凌晨一点50分,村支书接到电话通知,说马上洪水就要到来,让他赶紧转移村民。村支书放下电话,用村支部的大喇叭喊,“乡亲们,赶紧起床,洪水来了!”而此时,村南侧的张二强家已经被洪水冲击,他的一对儿女被冲走。”

信息就是如此混沌,邢台究竟发生了什么?不得而知了。但是,即便是官方所言七里河溃坝导致洪灾,那么溃坝前的预警呢?在南方,遇上暴雨,河堤上是24小时有人职守,巡查险情并及时预警。现在,唯一有视频、有对话的是某媒体报道,邢台官员跪地劝解群众围堵高速,是因为这官员前几天在接受采访时说:“没死人”。视频中三女一男跪在马路泣不成声,有人质问,你知不知道我们村死多少人,下跪官员不停的点头安抚。关于下跪的原因,官员说是“安抚群众争取理解”,而我还清楚记得,汶川地震后,也有地方官员当街下跪,劝阻遇难学生家长回家。

官员下跪不能平息民愤,官员下跪,也跪不掉真相,转发《新京报》记者刚从大贤村发回的照片。


以上照片版权归属《新京报》所有

不说邢台,说点历史吧,人祸未必是人故意所为,不要一言不合就说是别有用心,真相只是因为彼此“照顾”的面不同而已。

1975年8月4日至8月8日,来自太平洋的03号台风抵达河南驻马店地区,连续4天的特大暴雨最大雨量达1631毫米,超过400毫米的降雨面积达19410平方公里。在暴雨中心——板桥水库的林庄,最大6小时雨量为830毫米,超过了当时世界最高纪录(美国宾州密士港的782毫米)。

据幸存群众回忆:

“8月5日至7日连降暴雨,几步之外看不见人影,说话听不到声音”

“暴雨像从盆里倒下来一样,拿洗脸盆接雨水,从屋里往外一伸手缩回来就是满盆。”

“大雨前飞鸟满山坡,大雨后鸟虫绝迹,小孩子从树林里拣死鸟烧熟吃”

“像这样连续几天几夜的特大暴雨,几辈子都没有听说过”……

驻马店地区最大的四座水库之一板桥水库溃坝前的故事也令人深思。

板桥水库是50年代的明星工程,被宣传为垮不掉的“铁壳坝”,暴雨期间就没有人认为板桥水库会垮掉。水库管理员给上级汇报的也是只是“板桥镇遭淹”,“群众生活发生困难”,而没有预警板桥水库可能会“溃坝”。

8月6日,驻马店地委官员刘培诚到板桥视察,召开召集水库管理局、板桥公社和驻军负责人联席会议。会议中,各方群众个个言辞铿锵、语调热烈。有的主张加高大堤,有的主张炸开副坝泄洪,减轻对大坝的压力。

吵闹了半天,一切都是“然并卵”。

水库革委会副主任尴尬地说:防汛仓库里没有铁锹、草袋,更没有一两炸药,只有几根小木棍和几只民兵训练用的木柄手榴弹。”

刘培诚无奈宣布散会,慰问了一遍灾民,又上坝看了看水情,然后坐车离开了板桥。

8月7日中午,留在水库督阵的地革委副指挥长阵彬发现板桥水库扛不住了,开始派人去驻马店去,催促地委、地革委立即与驻军联系,派部队到水库抢险,运送草袋、发电机和其它防汛器材。

这个要求也是 “然并卵” ,驻马店地区防汛指挥部、水利局、供销社、粮食局等相关部门,都什么也没有,没有草袋、没有麻袋,没有炸药,没有铅丝,没有木材……什么都没有。

8月8日0点,板桥水库溃坝,汹涌的洪水呼啸着扑向下游。下游的数百万百姓不知道,驻马店地委不知道,也没有采取任何撤离和转移措施。从8月7日4时到8口1时40分,20多个小时之内,驻马店地区二十六座大中型水库相继垮坝,千里平原,瞬间变成千里洪泽。

这次洪灾究竟死了多少人?美国Discovery频道制作的专题片认为:溃坝造成的直接死亡和缺粮、感染、传染病等此生灾害引发的死亡总人数在24万多人。不得不说,美国Discovery死亡24万人的数据也非实际调查所得。事实上,“河南七五·八溃坝事故”官方从来就没有过准确的伤亡统计,当时进入一线采访的新华社记者张广友说:根本就没有在灾后进行过精确的数据调查,而每次的汇报的”数据“又被各种原因左右。

2005年, “河南七五·八溃坝事故” 30年之后,河南省水利厅编着的《河南“75.8”特大洪水灾害》披露说: “河南省的驻马店、许昌、周口、南阳和舞阳工区5个地区的30个县市受灾。受灾人口1015.5万人,受灾面积1780.3万亩,倒塌房屋524. 8万间,死亡2.6万人,冲毁京广铁路102公里,中断交通16天,影响南北正常行车46天,河道堤防漫决810多公里,决口2100余处,失事水库62座。”

受灾最重的《遂平县志》记载:这次洪水灾难中,全县共淹死18968人,人口死绝的有929户,淹死国家干部、职工、教师共93人。在死亡人数中,儿童、妇女比例最大。水后病死103人。

1999年,《驻马店五十年》记录 “河南七五·八溃坝事故” 说:“有些地方被水挖掘三四尺,完全看不到原来村庄的痕迹。泌阳县的沙河店公社大路陈大队,只留下两棵树;遂平县文城公社前湖大队,共有496户,2608人,洪水过后,只剩下1290多人,59户死绝,全大队土地被冲走1米深,各种财产一扫而光。据统计,全区在这次洪水灾害中死亡32070人。”

而在 “河南七五·八溃坝事故” 发生时,缺少数字化管理的地方官员凭直觉观察到京广铁路以西的遂平、西平等县大部分被淹没,看不到人烟;京广铁路以东的10几个县都被洪水包围,所以评估有几十上百万的死亡。

8月12日,遂平县委书记李天寅在向中央慰问团汇报时说:全县46万7千人,初步统计死16万人。

8月20日,河南省委初步统计死亡85600多人,连同死亡的非本地户籍人口,最多不超过10万人。中央慰问团在给毛主席、党中央写的关于河南、安徽灾情报告中,用了这个数字。

后来,又有人认为死亡8万这个数字也多了,因为很多被洪水冲走的人获救后被异地安置,等洪水结束后,自己又走回来了。不过这样的说法也让人怀疑,因为在死亡人数最多的遂平县就被人为少报了。

根据新华记者张广友的调查,遂平县死亡人口上报22000人,实际可能是2.5万-3万人。为什么会少报死亡人口呢?

1、救灾口粮和物资是按人头发放,活人多领取的救灾物资就多。例如,文城公社实际死亡超过1万人,但他们统计上报的是8000人。

2、当地官员说,有些外地来河南探亲的人在火车站等车遇难的无法统计。

3、当地官员不支持逐个核实伤亡,理由是群众情绪刚刚安定下来,核实死亡人口,容易引发情绪波动。

4、灾后染病而死的人数, 除了《遂平县志》提及“水后病死103人”外,目前没有任何官方数据披露死亡人数。

虽然,“河南七五·八溃坝事故” 当时没有留下任何新闻报道,但一位参与救灾的医生项小米在《记忆洪荒》一书中,对灾后生猛的疫情做了记载:

医生的任务是救护,而医生的问题是生存。

三伏的酷暑里,除了罐头,几乎所有空投的食品都变了质。有几次打开一包烙好的大饼,饼烙得是真好,小圆桌那么大,一揭开,里面长满了绿毛。那就是救灾的主食。没有副食。没有水。尸体污染了所有的井水。

在灾区救灾的整整四十六天里,他们没有洗过一回澡,没有洗过一回衣服。当然也就没有男女之分。十几个人同住在一个大棚里,只在中间用几块草席隔了一道‘墙’,每天晚上,女兵在墙西,男兵在墙东,一边聊着天一边就呼呼睡了。

晚上睡觉,严格执行哨兵制度,不是不是为防坏人,那种大灾的日子里,连坏人也都没有了袭击的能力——主要是为防狗。

水灾过后,无数条无家可归的狗变成了野狗,靠吃尸体度日,吃着吃着难免吃错,吃到睡着不动的活人头上,灾区发生过多起睡着的人,被狗咬断胳膊和腿的事。你无法向地方政府去反映狗的问题,政府够忙的了,你所能做的就是保证自己在睡着的时候不被它卸下一块来,因此站岗是必须的。

走在路上,常常会看到被狗咬得支离破碎的尸体。有一次我们看见一个无头尸体,走出去几百米之后才看到了他的头。隔百千米就能闻到腐尸的恶臭,毫无疑问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气味,而我们没有任何一件防毒面具。

千里平野了无生机,大地上的树木、庄稼、房屋都被洪水冲得干干净净,随处可见只有腐烂了的尸体——已经比刚下来的时候少多了。最初几天,负责掩埋尸体的工兵部队,一个团一天只能往前推进半公里。这会儿,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在八月的阳光下已经开始溶化,尸液就像奶油那样融入周围的土地。

四十年前,千万的同胞在这场洪灾中遇难,他们不仅没有留下姓名,甚至连冷冰冰的数字也没有留下就走了。

为什么 “河南七五·八溃坝事故” 死亡数据统计如此混乱,媒体却没有任何报道,新华社记者张广友回忆:

“河南七五·八溃坝事故” 中央慰问团长、国务院副总理纪登奎对记者说:

“中央慰问团既是慰问团,又是‘工作团’。在做好慰问工作的同时,要尽可能地协助地方政府做些工作,解决抗洪抢险和救灾工作中的一些实际问题。”

记者问纪登奎:这次水灾如何报道?

纪登奎:‘中央领导已经决定这次水灾不作公开报道,不发消息,特别是灾情不仅不作公开报道,而且还要保密。’

记者:“为什么?这么大范围的大水灾能保住密吗?”

纪登奎:‘这是中央领导的决定,已经告诉你们总社领导了,但这不是说你们就没有什么事儿了。你们的任务,不仅是同慰问团一道去灾区现场进行慰问;而且还要搞些内参,宣传抗洪抢救中的先进人物、先进事迹,如:舍己为人,舍小家顾大家,一方遇灾,八方支援的共产主义风格等;特别是要抓住一些重要问题深人实际,做些调查研。’

80年代初,新华社记者张广友再次和纪登奎谈到 “河南七五·八溃坝事故” 不要公开报道的事。

纪登奎说:不叫公开报道是怕产生副作用,影响稳定;那个时候正是毛主席和周总理重病期间,不让公开报道,也是怕他们受刺激,内部报道也只能选择极少量给他们看,这种内部报道不会给他们看的;至于那份调查报告我看到了,是一份很有说服力的好材料,但是,已经顾不上了……”


灾难,是人类永远躲不过的事情,但很多时候,灾难却是人自己在有意无意中造成的。

天灾人祸为什么是一对不离不弃的词语,就是因为人的任何一个行动,都会自然地产生我们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,很多人觉得征服自然是造福社会的好事,但征服着征服着就变成了对自然的破坏,并且让子孙来承担他们不能承担的责任。

昨天,很多人在朋友圈义愤填膺地批评邢台水灾是“人祸”的时候,习惯性地指向了当地官员的道德水平——有没有把老百姓的生命当会事,而这样的讨论,很容易把天灾中的人祸变成对个体的指责,好像个体消失了,人祸也就随之化为乌有,事实显然不会如此。

鸽子在空中飞翔的时候会感受到空气的阻力,别以为鸽子在没有阻力的真空中会飞得更好,事实上,鸽子在真空中是不能飞的。

天灾不可避免,而”人祸“之源则起码包含三个方面的因素:自私、权力、制度。自私来自每个个体平时对公共事务的冷漠和对外界无度的索取;权力是决定公共资源在为谁服务,而制度则是保证权力不要为利益集团服务。

别动不动就以为把谁搞下台就“赢”了,搞掉某个权力的代言人,不是进步,是就地造反,而面对自然灾害就没有任何“赢家”,输的是参与其中的每一人。

参与社会公共事务讨论的正确姿势,需要热情、责任与判断力,而不要以“道德语言”与“道德形象”出征,造成天灾的问题从来肯定不在灾难本身,而是在灾难之外。

寻找天灾人祸的解决之道不能靠口水,而是要从历史中去找原因,需要的是责任与坚持。

听得懂的就听,听不懂的就翻篇,再说多了,又会被删除。

被洪水摧毁的京广铁路遂平段
溃坝后的板桥水库
左图:被困水中的求生者;右图:洪水中遇难者的尸体
被淹没的公路和村庄

被洪水洗劫一空的沙河店镇

汝南县灾民向高处转移


资料来源:
张广友:《目睹1975年淮河大水灾》 载《炎黄春秋》
江华 喻尘:《水墓:河南“75.8”特大洪水35周年祭》载《南方都市报》
腾讯历史:《被遗忘的中国当代最惨溃坝事故》载《腾讯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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